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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屋

2020-01-03 17:24:49來源:濟源網-濟源日報責任編輯:薛芳芳

  故鄉的瓦屋越來越少了。

  估計再過個十年八年,人們對瓦屋就沒有印象和感覺了。

  兒時,瓦屋隨處可見。即便條件不好的人家,正屋至少是瓦頂。一片瓦,又一片瓦;一排瓦,又一排瓦,仰排,扣排,橫成隊,縱成行,牽手相連,峰谷相依。斜看,正看,幾棵隨行就坡的瓦松,高低起伏,披掛著風雨露珠,映著霞光月光,挺有意蘊、意味,古樸,素雅。

  喜歡聽風在瓦上走。游走的是微風,快跑的是疾風。晴秋的夜晚,冬雪的夜晚,人靜,聽瓦上的風走,很享受。颼颼,哨音,透過檁縫,漏下來,油燈晃悠,影影綽綽在書上,像一只無影的小手,做著開心的游戲。

  還喜歡聽雨敲瓦?;?,嘩;嘩嘩,嘩嘩;嘩嘩嘩嘩,嘩嘩嘩嘩……有節有拍有旋律?;杭敝?,如風雨吹打荷葉,忽大忽小,忽東忽西,聲音敏銳。

  還可以聽雪。雪淺鋪瓦上一層后,好聽。雪在瓦上所形成的峰谷中旋轉、打滾兒、跳躍,一團一團的,如棉花,私語怯怯、竊竊,很能讓人構思一篇童話。

  下雨了。坐在門口,或者窗口,看雨水很快從瓦上走下來,溜下檐頭,成線,成水流,對準鋪墊為地基的一塊塊條石撲下來,啄咬……天長日久,水滴石穿,形成了一個個窩窯兒。雨過了,水流小了,成線,成滴。噗嗒,一滴!噗嗒,又一滴!在窩窯中開出花,雨花。趕巧了,剛好落在頭頂、肩頭,就那么一涼,帶著瓦的氣息。包括雪后,天晴,雪水嘩嘩,從檐頭滑下,甚或沖下一莖兩莖枯干的瓦松。第二天一早,經夜后,冰凌長長的,映著陽光,閃亮。

  夏天的午后,蟬鳴啦啦。禁不住收購價一只二分錢的誘惑,我就上樹粘蟬。騎坐在高高的樹杈上,看掩映在青枝綠葉的瓦屋,一坡一坡的瓦,有種律動的感覺。那時候相機奢侈,要是有,拍下來,一定好看,至少可以慰藉當下的想念。

  ——如此看瓦,我會忘記了上樹的目的。我總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:來源于土的瓦,以瓦的形式,走上了人的頭頂?!

  瓦由泥土燒制。兒時的故鄉,村村有瓦工,有一兩座土窯,用來燒制蓋房用的磚瓦。土窯多在荒野處,依著一條溪流,便于取土、用水。土挖好,粉粹得細細的。運到室內。浸水,一天兩天,浸潤到自然透。和泥。摶坯。貼瓦模。拍瓦。割瓦。晾瓦。裝窯。燒窯。洇窯。一個個流程,都是大活兒。最后是出窯。

  出窯也是大活兒,更是大活。經過水洇一周,窯溫依然高達60攝氏度,熱氣騰騰。打開窯門,熱浪沖人。裝窯講究:磚瓦一摞摞排好,留好火道、氣道。出窯也講究,按著力道,慢慢往外搬運,不然倒下了,傷人。

  為了掙錢,母親裝窯、出窯。裝窯夠累了,無論冬夏,一身汗水。出窯更累,汗水渾身,再被烤干,臉色通紅,能掉下一層皮……那些年,母親就這樣打工?!按蜆ぁ幣淮?,在那個年代還沒有出現。農活兒已經很重,母親要強地干這些,一塊磚三厘錢,五片瓦三厘錢,就為了補貼家用,供我們兄弟四個讀書。

  ——寫下這個場景,就這么幾行字??墑?,母親流下的汗水、淚水,遠超那幾張人民幣的價值!

  所以,那些年的夏天,我也努力地掙錢。粘蟬,一分錢一個;賣冰棍兒,一個掙二三分錢。有一天,賣冰棍兒時遇雨,錢濕了。第二天中午,我爬上房頂,將錢一張張、一枚枚地晾在瓦片上。

  那瓦已經很舊,黛黑,如母親曬傷的胳臂。(趙長春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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